标签: 《

  • 上海访民丁德元被以“妨害公务罪”判刑14个月

    【民生观察2017年12月12日消息】本网获悉,今天,上海访民丁德元因“妨害公务罪”被判有期徒刑14个月。

    据上海维权人士陈建芳透露,今天下午她和多名上海维权人士一起来到浦东新区看守所,因为丁德元“妨害公务罪”一案在该看守所法庭宣判,下午四点左右,法庭宣判:丁德元被以“妨害公务罪”判处14个月有期徒刑,刑期将于2017年12月23日24时结束,丁德元在本月24日就可以获释回家。

    据了解,丁德元年轻时在单位里有突出贡献而获奖,上海市政府当时的政策是给该奖的获得者一套房子。但是,获奖者丁德元因未获得房子,引发上访,多次询问市政府信访接待员:“市政府有没有这个政策?请给我一个说法”市政府信访接待员无言以对。丁德元多次给市政府及中央各有关部门领导寄信,信件有去无回。多年来多次往返于上海和北京讨说法无果。多年前在上海市政府上访维权,被人民广场派出所警察警号017299暴力殴打,造成两根肋骨骨折(有X光片和诊断结论);并被前后两次行政拘留,每逢党国有什么重大会议和活动,丁德元必遭监控、绑架、关黑监。

    据了解,丁德元对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意识强烈,从不回避政治问题。多年来,他自由写作了几十万字的帖文,在博客和微信群等处广为传播。帖文对极权专制制度多有挞伐,不少篇章入木三分。丁德元是从访民群体中走出的意志坚定、认识清晰的人权捍卫者。丁德元的家成为上海同城聚餐的固定点以及外地朋友的留宿地,当局多次威胁和阻挠,他的立场坚定从不动摇。

    2016年10月24日,中共十八届六中全会开幕,当天丁德元准备去市区把新华保险的一笔一万多元的保费要办理退保手续领回。监控丁德元的十多个维稳人员以为他要去北京上访,为了达到阻止其去北京上访的目的,一名穿制服的党国警察第一个施暴拦截,丁德元的正当防卫导致该警察受伤,经鉴定为“轻微伤”。按法律规定,“轻微伤”不构成刑事犯罪,没有刑事责任。但丁德元仍被权大于法的党国公检法联手迫害,被以涉嫌“妨害公务罪”刑事拘留,羁押在浦东新区看守所。

    2016年11月7日,丁德元被上海市浦东新区检察院张江地区检察院批捕,随后被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执行逮捕。之后,丁德元案被上海市浦东新区检察院张江地区检察院退回上海市浦东公安分局补充侦查。公检部门企图设想把在上海民运圈和访民圈德高望重的丁德元通过“精神病鉴定”送进精神病医院非法关押,剥夺其人身自由。后来公检部门仍给丁德元做了精神病鉴定,经鉴定结论为正常。丁德元本身就没有精神病,把正常人当作精神病人做精神病鉴定,这是极其恶劣的侵犯人权事件,这是对丁德元人格极大的侮辱。

    本案曾于2017年11月24日在上海浦东新区法院开庭审理,陈建芳、任遒俊、徐佩玲等人因为在法庭上鼓掌被以“扰乱法庭秩序”为由行政拘留15天。

    相关报道:上海丁德元“妨碍公务罪”开庭 徐佩玲等人旁听被拘
    http://msguancha.com/a/lanmu1/2017/1124/16685.html



  • 《中国精神健康与人权》月刊(总第六十四期)

    一、深度调查

    杭州小叶自述一家三口被精神病的离奇经历

    北京李文元关精神病院十四年 女儿拒绝接出

    山东柳欣因身体虚弱两次被送精神病院

    二、本月被精神病动态

    广东余建凤被判3年9个月 曾被强做精神鉴定

    东北复核案囚者向心理医生袒露抗争理念 遭转送小榄精神病院

    江西弋阳访民被精神病 录视频呼吁各界关注

    小伙行为异常“被精神病”,原来竟是“神经病”?

    三、精神病人权益

    女子蹭婚宴被拆穿后失控 被曝有精神疾病

    男子酒后涉嫌强奸精神病患者 女方怀疑染艾滋

    的士司机铁通赶客 求情称77年已结怨

    铁通赶客 的士司机判入小榄

    西贡赤裸19岁青年堕楼死亡 死者欵有精神病

    精神病患者持刀喊“开枪打我啊”被警察连开9枪打死

    5岁男童从7楼坠亡 邻居:奶奶精神病发作将孙儿扔下楼

    六旬村妇命丧家门口 精神病不再是免死金牌

    男子讨要低保不成,竟教唆有精神病史的妻子

    半夜大开杀戒,福绵精神病男子致二死二伤

    男子血案在身称自己有精神病 遭戳穿后被判死刑

    压力大曾患精神病 王藏妻子跳湖获救

    四、评论呼吁

    谁偷了我的钱?谈失智症的精神行为症状

    停药无症状 才算精神病复原?

    消除“被精神病”的恐惧

    五、民间行动与倡议

    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囚》:为你描述精神病患者的世界

    强行电击服药 报告揭中国同性恋接受“转化治疗”

    医管局冀精神病患者融入小区 呼吁大众去标签化

    英国全新社企帮助精神病患者重踏职场

    六、域外传真

    美警方:得州枪手曾逃出精神病院

    日裔恋尸连续杀人魔 逃出精神病院飞往加州

    图卢兹汽车撞伤三名中国学生 肇事者是精神病?

    Yuki爸发千字声明 女儿「精神病院休养中」

    美精神病医院被爆医生残忍虐待病人

    墨尔本亚裔中介被控诈骗600多万刀还涉毒 医生称他有精神病不能坐牢

    2017年11月号
    主办:民生观察工作室
    本期封面:李文元



  • 广州网友张广红因言获罪首获律师会见

    【民生观察2017年12月8日消息】本网获悉,今年10月12日因网络言论被以“侮辱罪”刑拘并批准逮捕的广州网友张广红今天获得律师会见,张广红表示对此次抓捕感到莫名其妙。 据网络公开信息,张广红网名“拈花时评”,知名网友,多年来发帖批评时政,屡次因言获罪,曾两遭行政拘留,时常被骚扰、喝茶。数年前因转发狼牙山“五壮士”真相贴被行拘,愤而起诉广州越秀警方。

    今年10月12日,张广红在“十九大”维稳期间被刑拘,11月16日以“侮辱罪”被批准逮捕。12月7日下午3点左右,隋牧青律师受托赶赴越秀区看守所,顺利会见了张广红,会见持续约一小时二十分。根据张广红介绍,案情很简单,很荒唐,有点难以置信。张广红曾被提审两次,因对讯问的相关内容无法确认,故均未在讯问笔录签字。

    张广红此次被捕缘起于越秀警方指其曾在Whatsapp群转发一贴,有侮辱高层领导人的内容。而张广红并不记得转发过该帖,且该帖似乎只有“穷兵黩武”这样的批评性言论,并无侮辱性言词。

    作为张广红辩护人,隋牧青律师对本案的初步看法如下:
    1、WhatsApp群系私密封闭空间,警方通过软件后门获取所谓罪证有违法取证、陷人入罪之嫌。以侵犯公民隐私的方式打击所谓犯罪,其社会危害远甚于普通犯罪。由此观之,越秀警方借十九大维稳打击报复张广红的嫌疑不小。
    2.即使警方指控的所谓犯罪事实证据确凿,也不过是公民正常行使言论自由权,与违法犯罪无涉。
    3.在现代文明社会,普通人的私权受到法律严格保护,而政府首脑、高官则可随意批评甚至羞辱。侮辱罪依法通常需受害人自诉,如今越秀警方越俎代庖大动干戈,动用刑律维护领袖形象,显得领袖毫无雅量,实收抹黑领袖形象之功效。

    张广红表示在羁押期间,待遇正常,但此次抓捕有些莫名其妙,所以精神压力不小。最后,张广红希望隋牧青律师代他感谢网友们的关注和支持。

    关于张广红“因言获罪”一案的情况本网将会继续关注和报道。

  • 张广红因言获罪首获律师会见

    《民生观察2017年12月7日消息》本网获悉,今年10月12日因网络言论被以“侮辱罪”刑拘并批准逮捕的广州网友张广红今天获得律师会见,张广红对此次被抓感到莫名其妙。
     
    据网络公开信息,张广红网名“拈花时评”,知名网友,多年来发帖批评时政,屡次因言获罪,曾两遭行政拘留,时常被骚扰、喝茶。数年前因转发狼牙山“五壮士”真相贴被行拘,愤而起诉广州越秀警方。
     
    今年10.12,适逢十九大维稳期间被刑拘,11.16以侮辱罪被批准逮捕。今天下午十五时三十分许,隋牧青律师受托赶赴越秀区看守所,顺利会见了张广红,会见持续约一小时二十分。根据张广红介绍,案情很简单,很荒唐,有点难以置信。张广红曾被提审两次,因对讯问的相关内容无法确认,故均未在讯问笔录签字。
     
    张广红此次被捕缘起于越秀警方指其曾在whatsapp群转发一贴,有侮辱高层领导人的内容,张不记得转发过该帖,且该帖似乎只有“穷兵黩武”这样的批评性言论,并无侮辱性言词。
     
    作为张广红辩护律师,隋牧青律师对本案的初步看法:1、WhatsApp群系私密封闭空间,警方通过软件后门获取所谓罪证有违法取证、陷人入罪之嫌。以侵犯公民隐私的方式打击所谓犯罪,其社会危害远甚于普通犯罪。由此观之,越秀警方借十九大维稳打击报复张广红的嫌疑不小。2.即使警方指控的所谓犯罪事实证据确凿,也不过是公民正常行使言论自由权,与违法犯罪无涉。3.在现代文明社会,普通人的私权受到法律严格保护,而政府首脑、高官则可随意批评甚至羞辱。侮辱罪依法通常需受害人自诉,如今越秀警方越俎代庖大动干戈,动用刑律维护领袖形象,显得领袖毫无雅量,实收抹黑领袖形象之功效。
     
    张广红自述羁押期间,待遇正常。此次被抓有些莫名其妙,因而精神压力不小。最后,张广红托隋牧青律师感谢网友们对他的的关注和支持!
     
    关于张广红因言获罪一案,本网将会持续关注。
  • 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囚》:为你描述精神病患者的世界

    11月25日晚,第54届台湾电影金马奖颁奖典礼在台北举行,导演马莉拍摄的《囚》斩获最佳纪录片。《囚》描述东北精神病院疗养区的故事。

    《囚》以男子普民和其他症状明显的病人为重点,呈现了中国东北某精神病院C院重病病房的真实景象。

    马莉希望,观者看到的精神分裂患者不再停留于这样的形象:服药后僵硬的身躯,呆板的行为,患病时谵狂的话语和暴戾的身姿。他们将回归常人,一个患有精神类疾病的常人。在这些冷静的画面里,相当多的出镜者既对他人造成伤害,也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然而,让马莉觉得无解的是,清醒之后,他们又将再度陷入混沌的幻觉城堡,周而复始。“他们会因为疾病陷于癫狂,因为无法根治,他们或许将终身陷于其中,被反复折磨,找不到出路解放自己,也退不回原路明哲保身。”

    3月下旬,纪录片导演马莉拍摄的《囚》在北京东郊放映,一百多名观众成为继柏林电影节之后,第一批看到这部影片的人。

    《囚》以男子普民和其他症状明显的病人为重点,呈现了中国东北某精神病院C院重病病房的真实景象。影片总长5小时,看过却并不觉得冗长。没有拍摄者和拍摄对象的对话,也没有任何的解说,取而代之的是病人面对镜头的坦然诉说和相互交流。

    片中的自然呈现来自拍摄者的耐心和长期的努力。“重症患者第一疗程往往需要三个月才有可能逐渐清醒,并接收到我的想法。因此那段时间我呆在封闭疗区,但并没有打开摄像机,我不希望我的拍摄具有任何掠夺性。我甚至不要求自己必须带一部作品出来。也许是我的心态让我能够更容易亲近他们。大多数情况是他们主动要求进入我的镜头。”

    马莉希望,观者看到的精神分裂患者不再停留于这样的形象:服药后僵硬的身躯,呆板的行为,患病时谵狂的话语和暴戾的身姿。他们将回归常人,一个患有精神类疾病的常人。在这些冷静的画面里,相当多的出镜者既对他人造成伤害,也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然而,让马莉觉得无解的是,清醒之后,他们又将再度陷入混沌的幻觉城堡,周而复始。“他们会因为疾病陷于癫狂,因为无法根治,他们或许将终身陷于其中,被反复折磨,找不到出路解放自己,也退不回原路明哲保身。”

    怪圈

    “医生,你给我加(药)量了。”微胖的普民刚一出场,便露出了一点反骨。

    “你就吃吧,没错的。”对面的医生只管执行。

    普民虽然接住了药片,嘴上却还坚持。“是药三分毒,我要找你们大夫。”

    衬衣加毛衫显出他的公司人气质,初时说话不急不躁,尽量讲道理。和影片里其他出场者相比,他像是最“不该来此”的那一个。

    在刹车片行业干了18年,普民厌恶那个屡屡“压迫”他的上司,萌生了辞职创业的念头。想建厂,可手头只有区区几万块。他的对策是,找风投,联系300个同学,希望每人能借他一万。他写了可行性分析报告,坐上飞机,一趟趟地从老家飞到其他城市,希望能筹到启动资金。

    尽管看上去有些“头脑发热”,这样的故事在创业浪潮翻卷的今天并不太陌生。只是,好端端的工作不干了,家里的钱全花在机票上,普民的妻子认为丈夫着了魔,某天“以陪自己看病为由”,叫人把普民送到了精神病院。

    被“架”到医院时,普民很是挣扎了一番,于是被送到一级病房——收治最严重精神病人的地方。医院的诊断:轻度躁狂症。

    几乎所有初次来精神病院的病人都宣称自己没病,这却正好与精神病人患病的指征“吻合”。
    他不服,一遍遍地和护士、医生申诉。他还跟医生说,我的妻子不能做我的监护人,医生说法律如此。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白鼠。“我要做司法鉴定!”声音虽不高,语气里是满心的不甘。

    答复是:“可以,出(院)去以后。”

    他掉进无法自证的怪圈。“我是一个生命,一个鲜活的生命!不知道有病的究竟是谁?”

    愤怒、充满怨气,泄气,隐忍,普民的心理在一点点变化。从宣称“出去后要办自己的心理医院”,到后来力图用好的表现来换得早日出院的可能。

    一度,普民坚持认为自己根本没病。但数月过去,拿着医院给的躁狂症患者特征,一项项比对,他发现自己悉数符合。

    “语言增多,联想加快,自我评价高,精力充沛。”自从有了一点“不合主流”之念,哪项不是事实呢?有了创业梦,思维自然比从前活跃。“这个社会,80%都是由小职员构成的,他们是基石。但得允许10%-20%的跳脱、挣扎出来。”

    普民想挠挠那些在他眼中“沉睡的人”,却把自己挠进了出不去的怪圈。

    影片拍摄过程中,适逢立法历经27年之久的国家《精神卫生法》颁布,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提出了对精神障碍者实行“自愿治疗”的原则。于是片子里常常看到,有病人说,到(2013年)5月就好啦。那也曾是普民通往外部世界的希望。然而,谁能决定病人出院,依然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不是生活在被毁坏的世界,而是生活在错乱的世界,我们就像被遗弃的孩子,迷失在森林里。

    马莉把卡夫卡的这句话放在了影片的末尾,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动机。“权力这个东西非常可怕,所有的人都被桎梏在那里。不仅是精神病院里的人被套住,其实放到整个社会也是一样的,各种驯服。驯服太强烈了。但不是那么简单地去说这个东西黑暗不黑暗,它里面很多暧昧,像乱麻一样,令我纠结。”

    和病人待的时间长了,马莉难免会站在病人的角度看待问题。然而每每看到精神病人对无辜者造成伤害的新闻,她的心境又会相当复杂。

    “比如说,这个人不能出去的原因,单是因为不能出院的禁令吗?还是很复杂的家庭原因、社会原因?一个病人出来之后,如果没有服药导致症状出来,又没有特别合适的监督机制,他对公共空间的伤害就相当大。”

    普民和妻子会面,原本振振有词。当妻子哽咽着埋怨,“你算个男人吗?你有什么资格恨我?”一直耽于自己创业梦的普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外星人”

    那么普民这种“被精神病”的案例,在精神病院里是怎样的存在?马莉感觉,因为观念冲突被家人强行送入院的,在省级以上医院还是极少数。北京安定医院医务处盛利霞处长说,这么多年,她只听说过北京回龙观医院有一例这种情况。“最后医生判定那个病人没病,送回家了。地方上,不好说。”

    在国内,精神分裂症、双向情感障碍、抑郁、酒精中毒性精神障碍,排在重症精神病的前列。在马莉看来,大部分入院的重症病人,病情都很严重。镜头之下,我们发现了精神病范畴里不太为人所知的一些类别:

    因为酒精而入院的人里,老秦可以和妻子好好商量换病房,但只要喝多,会将两把刀架在女儿身上;比他更严重的二杆子,没法自理,不停地对受雇看护他的小梅说“弄死你”。

    有人不能控制性欲,嬉皮笑脸地冲医生说,“护士怎么不来了?我硬,难受。”十多岁的学生穆纳,每晚的睡觉问题最让陪护的母亲犯愁。他的眼睛直盯前方,不和母亲对望,说话时声音轻得如同一根针掉地:“我心难受。靠一下。”妈妈让他躺下,他拳头攥得死紧,头一下下往下落,也不敢实实靠着枕头。

    有点类似的木僵症患者晓乐,没法行走,终日不语,扶起来时整个身子如同一摊沉沉的泥浆,只能被医生扶着上轮椅才能出门。“太老实了,都不会挣扎了。”和暴躁失控的病人相比,这算幸还是不幸?

    妄想型的病人大明总以为大脑有人监控,在家里翻柜子,各种衣服、表壳、亮的东西都不能要,撇了好几万(家什)了。“媳妇砍我30刀。我老幻听。这病就怕你这玩意儿(摄像头)。我不杀人。不敢脱衣服,脱了他们能看见我。唉,你说,咱们是不是外星来的,小布什不是上月球卖土地吗,咱们是不是从那儿给撵下来的?”

    但从头至尾,影片里几乎没有病人狂怒、打架、撞墙、歇斯底里的画面——那些世人惯常以为的精神病人的形象。

    马莉并非没有遇见这种场面,但她有意识地把它们摒除在成片之外。

    她承认,进医院之前,自己对精神病人持有偏见。“这些偏见是我误以为正常的常识带给我的。待了之后,想法改变,所以我也在拍摄素材上做出了取舍:发病后的张狂,用得非常少。因为这不是他们的常态。他们的常态是由病和药物处理共同决定的结果。我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些重症精神病也是有正常期的,是可以恢复理性的常态,他们可以很清晰地认识自己,知道自己的疾病,然后去感受生活。我觉得我的片子比较接近他们整体的形态。”

    影片里,病人大段大段的交流与独白中,常常透出一份对世界万物的犀利审视与“超脱”:
    科学解释不了,就说你有精神病。

    我回来(再住院),因为没吃药。他们没回来,因为他们吃药了。

    奔财,奔色,是病。不奔,也是病。

    他们医生有病吗?从辩证的角度来看,他们也是不正常的。

    这些“金句”往往引来观众会心的大笑,和“哇塞”的反应。

    “精神病人真的常常会迸出比一般人更多更高明的‘哲思’吗?”以精神病学里“天才多是精神病人”的理论,貌似可以做出这样的结论。

    马莉却近乎无情地打破了观者的这种主观断想。“不是他得了精神分裂症或者什么,就变得更加聪明,或者变得像个思考家一样。这些话,其实太普通了。还是因为,当我们听见说这话的人是一个分裂症患者,他就显得高级了,或者这事儿因此反讽起来。”她既不愿受众将病人视为癫狂者,也不希望大家想当然地对他们过多附会和想象。

    倾诉

    每个病人的疾病成因,是精神科医疗领域的问题,不是马莉关注和探究的对象。她只是把镜头放在那里,静静地听他们诉说。但一年下来,她却成了病人们最为信任的一个倾诉对象。

    按摩师小邢样貌清俊,说话抑扬顿挫。这个父亲早逝的单亲孩子刚刚而立,却像经历了沧桑的几辈子:

    父亲一死,我琢磨,干啥都一样。没意义。

    (室友:你没学业不成啊。)

    (叹气)我现在恐惧结婚,成家。家庭太难融合了。

    我爸怎么死的?男的嘛,有钱就找外遇。他也不过是个沙场的厂长。年纪轻轻的,被(外遇的老公)找上门来捅了刀子。

    我学了十多年中医,可按摩把我的手搞脏了。

    以前我是个一清二白的小少年。现在奸懒馋滑坏,坑蒙拐骗偷,全学会了。

    这些事他说起来没有太多耻感,倒有点卸下包袱的轻松。“我没有倾诉对象。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蓦地,又突然感慨起来,“其实单亲孩子都挺正常的。因为看到了太多的不好,所以心中有完美的好。”

    这是全片里,小邢惟一一次眼睛红了。

    不感慨的时候,小邢其实有点活泼。他拜了墙那边一位叔辈的病友老黄作师傅。“他可厉害了。”

    “厉害”的老黄吸了大半辈子的毒。烟,果子,各种K粉。最熟悉的还是“麻古”。

    母亲死那年,老黄在长江路上卖衣服,“上道了。”最早拿酒来戒毒,二锅头。一副“什么歌都唱”的好嗓子,吸成了烟嗓。

    他喜欢过跳舞、游泳。戒毒之后一次去舞厅,跳着跳着闻到味儿了,搞了200片麻古。叼着烟点火,抽完,“脑袋炸开了一样”,送进医院时,他一丝不挂。

    “牙全没了,不想活了。”他耍钱,家破人亡,孩子照顾不了。“自己的坟头自己哭。”他全明白。可进精神病院,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爱写诗的老魏,没有这些个跌宕起伏。因为父亲被认定国民党特务,“狗崽子,黑五类”的帽子扣在头上多年摘不下来,他习惯了抬不起头。有饭吃就够,他对单位一直没辞他,还开给他2000块的工资怀着感激。

    “我没有友情,男女友情都没有。就像一滴水,一颗沙子那么平常。就爱作诗,画画,平生无所求,无所为。”深夜里,坐在吸烟室的地上,头发斑白的老魏对着马莉说完了自己的一生。末了,他说了句“谢谢”。

    马莉并不觉得被“禁锢”的经历让这些人看透生死。但她同意,精神病院只不过是外部的一个投射,所有问题在这个城堡一样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晰了。“不单是老魏,小邢,说二人转段子的老头儿,基本上每个人都能投射出外面社会的骚动。第一对夫妻为什么有(“开放病房50块一天住不起,单位不要你”)这样令人沮丧的对话,你可以看到外部社会对他们的挤压,生活的压力是巨大的。”

    如若马莉没有说明,他们都有犯病发作的情形,恍惚间会觉得,自己不过是看了一部中国当下边缘群体的私人口述史。何况,“正常”和“非正常”,孰能分清呢?

    “拍摄时你如何把握对他们的同情心?”

    “同情是难以避免的,如果没有这一点,我可能不会完成这个片子。我的问题是在于,你同情什么?就像老魏说,如果你没有经历过这些,同情有什么用呢?”

    温暖

    “吃药了!吃药了!”

    影片里,C院的医护人员像“赶羊”一样将病人们集合到一处。为了识别病人是否遵照医嘱吃了药,医生会捏病人的脸,抓他们的手,看看是不是藏着药不吃或少吃。

    “XX,你看谁吃完药往回走!不吃药?不吃药给你上一级绑!”在强调服从这点上,精神病院和军队颇为相似。

    对待重症病人,吃药是最主要的治疗方式。“在重症病房,说服病人如何顺从医生的治疗,坚持去服药,最终能管理自己的症状,不犯病,或者是少犯病。这是医生最主要的工作。针对心因性疾病的心理辅导这些,则在门诊病房完成。”北京安定医院医务处处长盛利霞说。

    对普民进行会诊时,医生判断他是否有病的依据,一是看是否有符合疾病的特征,再就是看他是否能承担社会角色(如雇员、丈夫、父亲等)所赋予的社会功能。

    “看起来他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正常。”两个实习大夫对主任提出疑问。

    “躁狂症的一大特征,就是能引发他人的共鸣。”主任回答。

    与医生的“按章就诊”相比,病人之间的互助天然地更活泼和有情感互动。如何“唤醒”木僵的晓乐,连主治大夫都没什么辙。室友彪哥一遍遍地给他喂牛奶,逗他说话。喂着喂着,晓乐居然“扑哧”,笑了。

    “彪哥,有才!”医生心服口服地打趣。

    小邢讲完他的沧桑前半生,身旁的病友没人指摘他一句。室友老张悠悠地唱起了《三套车》:

    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
    为什么低着你的头
    是谁让你这样的伤心
    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

    马莉承认,这家医院对病人的治疗有些“滞后”。但她并不希望观众对医院形成“不负责任”的印象。比如那位主任,每年在该市做一个儿童自闭症的筛查,筛查的过程是“非常严谨、非常好”的。从这个角度看,马莉又觉得她是特别好的一个医生。

    拍摄时赶上C院正好开始新一轮的医生招聘。没人来应聘。

    “病区那么大,他们只有四个主治医生,但实际上那个名额根本招不上来人。你看到片子里的护士不太粗暴,但他们也没有经过特别的培训。往往是因为,一般卫校毕业的孩子要进公立医院很难,精神病院比较好进。”马莉说,病人无法回归到社会,这里头有很多的问题。比如社区医院,是否可以在症状不重的时候接纳他们?大部分中国社区做不到。家庭能不能接纳?“看影片时,你觉得能接受。当你的身边真正出现这样的病人,没准就不能。”

    误读和不解其实在首映现场就发生了——不时爆发的哄堂大笑,让同为纪录片拍摄者的郭睿既不理解,也深深难过。“如果说后半场,因为有些病人口里说出了诗歌、二人转,有一点幽默和自我调侃的意味,这个笑声还勉强能接受。但前半部分,明明看来就是展现病人的悲剧现实,感觉那些笑的人把他们当成了笼子里的动物。”而导演马莉的回应是:笑,总归是人的权利,“但我自己,是不会笑的。”

    解惑

    影片的最后,胡子拉碴的普民到护士站找医生,得到的依然是“等着吧”。从走廊返回病房,他的脚步,看起来蹒跚得如同戴着脚镣。

    马莉没有透露普民的结局。“比较可悲的是,你觉得他出来好受吗?离婚?没有,都不想吧。他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坚决。”

    “他也会反思自己?”

    “反不反思一切都变了,你进过这个地方,也没(办法)隐瞒这段经历。一切都变了。”

    对于马莉自己,拍摄《囚》和其他的纪录片,也改变了她的世界观。

    原本在电视台的她,却从未进入过所谓的编制。“现在我也没断了跟他们联系,需要经济收入来拍摄其他东西的时候,可能也会接几个活儿,但绝不会被拴到那里的。”

    她素来关注极端环境下人的处境。2007年,受高群书的建议,马莉深入到海拔4500米的高原藏区,将镜头对准位于四川石渠的世界上海拔最高县城的寺院——色须寺。纪录片《无镜》通过五个喇嘛、一个天葬师和一个还俗僧人的讲述,记录下了高原上人们独特的生活经历和精神信仰。这也成为她困境三部曲的开端。

    回想起十年前,马莉说高原反应没有那么重,但也不轻。常常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就会喘得不行。吃的也不习惯。这种艰难的感觉是漫长而细微,包括不允许进经堂的女性在一个藏传佛教地要经受的考验,她用智慧和坚韧一点一点克服了。

    在北京,她认识了上访村的出租店主老郝。因为丈夫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从1977年开始,老郝上访了三十多年。出生在第一次来京上访路上的女儿,遂得名京生。这也是马莉第二部困境纪录片的片名。在外人看来,《京生》是一群偏执的人,做着一桩看似偏执的事。老郝说,“我的一生都埋葬在这里。”而京生却怨怪母亲连累了自己和下一代。“人活一辈子究竟为了什么?”

    马莉敬佩这些人历尽人生冷漠残酷之后依然牢牢坚守质朴与善良,但也痛恨他们“粗砺的言词中流露的短视与懦弱、苦难无法得到消解后蔓延的偏激与固执,穷途之中选择方式的莽撞和自戕”。

    至于《囚》,原本是因为《京生》当中的一个采访对象G。

    学美术的G年轻时参加高考,画了一张很“异常”的画。老师说他精神有问题,就被贴上了精神病的标签,就业、结婚,全受到牵连。G希望去精神病院开一张没有精神病的鉴定。但开了鉴定之后,依旧没有人相信他没病。他决定离开生养自己的村庄,却遭遇各种不顺:在煤矿工作,被压断了一条腿,老婆跑了,妻离子散。

    那一年G在小旅馆里喝闷酒,想起自己悲惨的人生:如果没有“被精神病”的事件,他的人生会怎样?恰好边上的房间来了一个人去上访。他于是他就来到了北京的上访村,想把自己的冤屈诉出来。奇妙的事发生了。

    “G穿着中山装,挂了一支笔,形象还可以。他就在大厅里转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老太太就抓住他,让他帮她写状书,他就说行啊。他本来就是想帮她一下。写完之后,老太太给了他五块钱。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他不仅能获得尊严,而且能获得经济来源。但他立案的话,需要有一个理由。所以他起诉的是如果没有高考的制度,他可能不会陷入这种窘境。但是他们乡镇那边,只要他来上访,就占了一个名额,总是要想办法把他接回去,每年都要来回几次。而我感觉他在那边还是挺快乐的。结果有一天听说,他得病,人没了。”

    马莉一直忘不了这个故事,直到认识C院的人,拍了《囚》。

    她并不想把苦难和泪水、不公或荒谬记录进她的影像来博取怜悯然后激发呐喊;也并非猎奇,来勾勒一个被大多数人遗忘或者从来不曾知道的,供自我或者他人作为饭后的谈资。“如果因为故事因为情节而爱上拍摄对象的不幸,那么记录将失去全部意义,我宁愿选择放弃。”《京生》如此,《囚》同样如此——在成片问世之前,她从未抱着肯定会做出片子的想法。

    马莉家的平房坐落在偏僻的京城东郊。院子里,最打眼的是给儿子的彩色攀爬架和小摇椅,一个花沙发之外,徒剩光秃的枝丫和无人打理的菜地。“(当初租)这么大,其实也没什么用。”她淡淡笑着。她的先生丛峰也是纪录片导演,因为罹患胰腺疾病,脸上还粘着打点滴的胶布。

    马莉话不多,罩在棉布长裙里的瘦小身子越发显得孱弱,绵柔里的坚强却不难察觉。能够沉下心十年拍摄三部超长的纪录片,并且不寄望于获得收益。这样的人,似乎是没太多的纠结?不然也很难坚持到今天。

    但她说,“我哪有那么厉害啊,我时时刻刻都被很多事情困扰,很多欲求当中,比如,我拍纪录片,也做不到那么的纯粹。为生活,为小小的梦想挣扎,各种摇摆。单身的时候,说走就走,说拍就拍,当你有家庭你就会想着让步,又会焦虑下一部作品。总是不停地有难题出来。当你有时间要拍那些片子的时候,你要想着去筹钱。”

    说归说,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难,反而是拍摄的人给她力量。“我很难想象,如果我进入到那样一种极端的困境当中去,会做什么选择,我会放弃还是坚持。比如说,置身于病症当中,我恐怕都做不到他们那样,所以说到同情这个词,我何来同情呢?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同情自己还差不多呢。”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http://www.sohu.com/a/206628582_120100 2017-11-25)

  • 消除“被精神病”的恐惧

    只有以自愿为原则,非自愿为例外,才能最大限度地保障精神障碍者的权益

    1月4日,疑因举报被送入精神病院14年的湖北省十堰市竹溪县公务员郭元荣被接回家。竹溪有关部门称,起初是“公安机关侦查发现郭精神异常”,遂送郭到医院进行鉴定,并经郭家人同意入院治疗。

    从上述解释中,不难发现两点:一是启动精神病鉴定的机构是公安机关,二是这种治疗得到了其家人的同意。至于郭元荣本人的态度,则一字未提。

    平心而论,对多数精神病患者的强制治疗都出自善意且具有相当的正当性。据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精神卫生中心估计,我国各类精神病患者数量相当大,其中大约1600万是重症患者。而重症患者中,只有20%到医院就医,另外80%流散在社会,得不到有效的治疗。

    无论从社会利益还是患者自身的利益考虑,对精神病患者进行一定的强制治疗都是必要的。但也应该特别注意,这种非自愿住院治疗对精神病患者形成了强制,稍有不慎,极易演化为诱发纠纷的火药桶。

    虽然我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对违反治安管理的精神病人,规定责令其监护人严加看管和治疗,但这种 “治疗”并不必然等于“强制治疗”。按照《立法法》规定,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应该由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予以授权。

    要使非自愿住院治疗程序正当合法,切实免除公民“被精神病”的恐惧,应当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强制住院,疾病应严重到什么程度?对非自愿住院治疗,目前各地依据的“精神病人入院收治指征”,只是卫生部2001年11月《关于加强对精神病院管理的通知》中的一个附件。其内容不仅缺乏上位法授权,而且其中一些用语也不乏歧义。比如,在“越不承认有病,越证明有精神病”的习惯性认知背景下,“拒绝接受治疗或门诊治疗困难者”即可强制收治这一条,就有误伤健康人的危险。

    第二,强制治疗,该由哪些人说了算?监护人、近亲属、所在单位等个人或机构是否有权对疑似精神病人强制送治?怎样防止家属、单位与当事人发生矛盾而可能造成的迫害性强制?立法应当对监护人资格取得的司法程序、医院的收治程序,以及行政执法部门的阳光操作作出规定,增加收治管理和康复治疗的透明度,特别要加强监督,防止公权力滥用。

    第三,住不住院,“精神病人”有无选择权?充分尊重患者本人的意志是所有医疗行为的基础性前提。只有以自愿为原则,非自愿为例外,才能最大限度地保障精神障碍者的权益。

    总之,从根本上免除人们对“被精神病”的恐惧,解决上述三个问题仅仅是个基础。“无危险,不强治”,应融入立法精神,成为执法理念。

    (来源:新浪博客 http://blog.sina.com.cn/s/blog_17d8609520102wxe3.html 2017-11-20)

  • 《中国精神健康与人权》月刊(总第六十三期)

    一、深度调查

    上海女教师被家人送进精神病院78天

    安徽水兵陈成自述精神病院的恐怖经历

    陕西小姚因家庭矛盾三次被关精神病院

    二、本月被精神病动态

    任迺俊:我因言获罪、被精神病的人权个案

    全国喜迎十九大 湖北广水伤残军人遗孀李本凤被囚精神病院

    福州林宝英被关黑监狱再度失踪 精神病女儿无人照顾

    三、精神病人权益

    少年谎称精神病复发要杀人 为逃父母管教求进监狱

    老汉精神病杀妻 被判坐牢两年

    【菜刀斩父】儿子有精神病纪录 向来不和常被父打

    两精神病人涉杀人案被采取强制医疗

    特朗普称德州教堂血案是精神病引起 与枪械无关

    疑产前抑郁 孕妇堕楼一尸两命

    疑患精神病突发狂 男砍死女佣后自首

    四、评论呼吁

    调查指15%港人患可确诊精神病 当中3%属严重程度

    逆子斩父:不了解精神病征 打闹损亲子关系

    精神疾病真的能成为违法犯罪的“免死金牌”么?

    豫章书院背后:少年“被网瘾”,谁该被治疗?

    五、民间行动与倡议

    通识一分钟:精神病

    谁保护强制医疗者的权益?多检察官呼吁立法

    白人杀人非恐袭?赌城枪手“被精神病”惹议

    都是精神病惹的祸?

    六、域外传真

    精神病还是恐怖主义?UBC学生刀砍同学 竟不负责

    在精神病院做助理的日子

    慕尼黑袭击案:警方将肇事者送往精神病院

    政府预算不足 英大量精神病人被拒诸门外

    2017年10月号
    主办:民生观察工作室
    本期封面:小姚



  • 在精神病院做助理的日子

    在《未发现的自我》(1958年)中,荣格说:“任何以科学为基础的心理学都会抽象地发展,也就是说,这种心理学既会跟研究对象保持适当的距离,同时又不会让研究对象在自己的视野中完全消失。”荣格说,他的心理学在某种程度上是“抽象的”,以科学为基础。这句话并不全面。荣格心理学还有隐藏的基础:神秘主义和哲学。弗洛伊德指责荣格是神秘主义者,荣格则批评弗洛伊德不懂哲学。

    荣格把他的研究称为“医疗心理学”,研究的对象是个体的病人,而每一个病人都是独特的。这是精神病医生和心理诊所的心理学。实验室心理学与此不同,由研究者设定简单的问题,尽可能排除因问题的复杂性而出错的可能。这是大学心理学教授的方法。荣格说:“这就是为什么实验室心理学实际上往往都毫无启发性、索然无味的原因。”这也是接受荣格的人大多在文化艺术圈,而较少是学院派心理学教授的原因。

    荣格在大学的专业是医学,但他对人的精神更有兴趣。在巴塞尔大学的一次期末考试之前,荣格在一本教科书上看到作者把精神病称为“人格之病”。看到这里,他非常激动,由此发现:“精神病学才是我的惟一目标。只有在这里,我兴趣的两股激流才能汇合……这里是生物学和精神性的共存之地。这样一个天地是我一直苦苦追寻的。”这样,荣格由医学进入精神病学。

    从人格之病到心理学的发展路径,在米歇尔·福柯那里得到反响。1954年,福柯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著作《精神病与人格》,1962年修订再版时改名为《精神病与心理学》。

    1900年底,荣格在苏黎世的伯戈尔茨利(Burgh觟lzli)精神病院谋得了助理医师的职位。这家精神病院是苏黎世大学的下属医院,在1860年代初开始兴建。那个时候,精神病人的遭遇很不好。为了给精神病患者以人道的治疗,德国精神病学家和神经学家葛利辛格(Wilhelm Griesinger)等人在苏黎世建立一家新的医院。这是认真对待精神病的开始。葛利辛格在1865年回到德国,创办柏林医学-心理学会,于1868年在柏林去世。伯戈尔茨利精神病院到1870年才完工。在1948年之后,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儿子爱德华因精神分裂症长期住在伯戈尔茨利医院,直到1965年去世。

    从1870年开业到1879年,伯戈尔茨利的前三任院长都把精神病当作大脑的生理疾病。1898年,奥古斯特·福雷尔(Auguste-Henri Forel,1848-1931)就任第四任院长。福雷尔是苏黎世大学医学院的精神病学教授、蚂蚁学家,致力于监狱改革——监狱和精神病院在当时没有大的区别。福雷尔在担任院长20年,为伯戈尔茨利赢得业界的认可。他于1898年辞去院长一职,专心学术。1905年,福雷尔出版了《性问题》,被认为是瑞士的第一位性学家。美国著名的性学家阿尔弗雷德·金赛也是昆虫学家和心理学家,他的《人类男性性行为》比福雷尔的《性问题》晚43年。 福雷尔提倡优生学,被认为是纳粹大屠杀的第一步。到1942年,《性问题》已经出到了第17版。

    实际上,福雷尔在1920年已放弃种族主义,并在纳粹掌权之前去世。他反对死刑、反犹,支持跨种族婚姻。为了解决白种人和黄种人高低的争论,他不切实际地提出交换抚养儿童。因为他的人道主义,在1978年到2000年之间,福雷尔的头像被印在(最大面值)1000瑞士法郎纸币上。

    荣格到伯戈尔茨利的时候,院长是福雷尔的继任者布劳伊勒(Eu-gen Bleuler,1857-1939)。布劳伊勒是“精神分裂症”、“分裂型人格”、“自闭症”、“矛盾心理”等词的首创者。布劳伊勒在1898-1927年担任院长,引进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作为治疗方法,也有所保留。荣格担任布劳伊勒的助手,开始学习弗洛伊德的理论。这家精神病院是荣格进入心理学领域的第一步,他后来的老师弗洛伊德也是从精神病学走向心理学的。

    到苏黎世之后,荣格一连六个月把自己关在伯戈尔茨利精神病院的大墙内,研读五十卷的《精神病学概论》。他在自传中把精神病院比喻为修道院,当然,那是他的修道,不是病人的。那时,精神病学的教师忙着给病人定性和定量,对病人要说的话没有兴趣。荣格说:“他们感兴趣的倒是如何作出诊断或如何去描述其症状和编制出统计数字。”虽然荣格读过“人格之病”的说法,但那时的精神病医生还没有普遍接受这一观念。要等到弗洛伊德受到重视,这个观念才得到推广。

    在荣格到伯戈尔茨利精神病院不久,一位年轻女患者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用当时的术语说是“早发性痴呆”,预后不良。荣格认为她患的是一般的抑郁症。他使用联想实验,从患者的无意识中找出了抑郁的原因。原来,这位女子在婚前认识一位富有的工业家的儿子。这位年轻男子是许多姑娘的追求目标。女病人很漂亮,认为自己有很大的机会把他搞到手。但这位男子对她似乎无动于衷,于是她嫁给了别人。五年后,当她听说这个男子当初对她也很有好感的时候,她得了抑郁症。那个时候,瑞士的乡村饮用泉水,其他用途则是来自河里的脏水。这位年轻的母亲没有制止女儿喝洗澡水,还给儿子喝了一杯。儿子没有受到感染,女儿却得伤寒死了。她的抑郁症急性发作,被送进精神病院。经过一番思考之后,荣格决定把病因告诉她。如果这位女子的病情因此加重,荣格的事业就会陷入困境。两周后,病人出院了,而且再也没有被送到精神病院。

    这是荣格第一次尝试利用病人的无意识治疗精神病。这样的病例以后还有很多。

    本系列主要介绍与荣格心理学相关的文化,一般避免直接涉及他写的病例。理由之一:他给出病例一般都很长,压缩后会失去一些有用的细节,而报纸文章的篇幅有限;理由之二:荣格的“无意识”的内容建立在人类文化的基础之上。因此,对于荣格这样一位知识丰富的心理医生,了解他的知识背景可能比读他写的病例更有助于理解他的理论,也更能帮助我们理解我们的精神和时代;理由之三,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谈精神病治疗和心理分析是不负责任的,尽管只是介绍,不是诊断。社会中的江湖郎中和鸡汤大师多如过江之鲫,不应该助长这个风气。

    荣格在自传中说:“我常常看到有人由于满足于对人生问题作出片面或错误的回答而成为精神病患者的。”“人生问题”实际上是信仰问题,但不一定是宗教的。当时有许多人不再信仰宗教,他们把世俗的物质追求作为替代信仰。荣格说:“他们寻求地位、高攀的婚姻、名誉、外表的成功和金钱,这些人即使获得了他们寻求的一切,却仍然不幸福并患上了精神病。”这是一种现代病,全球流行。获取物质的成功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求。

    精神病的一个源头是精神狭隘,找不到生活的意义。荣格说:“这种人通常局限于一个极为狭窄的精神生活范围之内。他们的生活缺乏充实的内容和充实的意义。如果他们能够发展成为眼界更为宽阔的人,他们的精神病一般来说便会消失。”这说明精神病患者能够通过自我提升而痊愈。

    荣格把精神病看作是心理病症,而不是当时流行观点认为的生理性神经病症,如早发性痴呆被当作精神分裂症。很多精神病是由焦虑引起的。

    关于宗教信仰和精神病的关系,荣格还说:“我的病人大部分不是拥有宗教信仰的人,而是那些失掉了信仰的人。来找我诊治的人都是些迷途的羔羊。甚至在今天和在这个时代,信徒仍可以有机会在教堂里过‘象征性的生活’。关于这一点,我们只需要想一下弥撒、洗礼、效法基督,以及宗教上的许多其他方面的体验就可以知道了。”荣格认为,对于许多人,宗教具有象征意义,而不是虔诚的信仰。他重视“象征”,探索象征掩盖的真正状况。这个传统在荣格之前就已经建立。阿拉普拉(John G. Arapura)把象征主义者——研究神话和语言的德国学者——称为“另一群浪漫主义学者”。

    约翰·阿拉普拉说:“焦虑是西方精神性中的一个基本成分,而且不容争辩地具有它在基督教本身之中的根源。”他引用圣保罗的话:我们在自己的心中呻吟,等待被上帝选中,使身体得到拯救。阿拉普拉认为,基督教的末世论被延误,其中包含着期待、痛苦和宽慰。这种等待是焦虑的来源。

    阿拉普拉没有说到的是,基督教是一神教,暴怒的上帝控制一切,可能施加的惩罚同样使信徒焦虑。《等待戈多》或许是对这种焦虑的一种解释,也是对焦虑的解构。等待的无意义也许可以解除焦虑,却使人们陷入无聊。人生在焦虑和无聊之间摇摆。

    作为对比,阿拉普拉说:“在由吠陀、吠檀多和佛教所决定的印度的精神领域内中,那里的焦虑总是被视为所有人类奋斗的根源,这种奋斗大多数是在宗教中进行的。现实是在焦虑被终止的地方开始的。”所以,他认为源于印度的宗教(如佛教)导向平静。这种平静不是轻易能够达到的。当然,平静未必就一定是好的。东方历史缺少动力或部分地由此而来。

    阿拉普拉是印度人,出生在印度,在美国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在加拿大教授印度哲学和东方宗教学。上引出自他的《作为焦虑和平静的宗教》(1973年),一部比较宗教学的著作。
    保罗·蒂利希(Paul Tillich,1886-1965)是德国人,1933年希特勒上台后被解除大学教职,到了美国并加入美国国籍,此后完成三卷本的《系统神学》。他还著有《存在的勇气》(1952年),按时代把焦虑分为三种类型。蒂利希说:“这种区分得到了西方文明史的支持。我们发现:在古代文明末期,占支配地位的是实体上的焦虑;中世纪末期是道德上的焦虑;而近代后期则是精神上的焦虑。但无论以哪一种为主,其他类型(的焦虑)也同样存在并发挥着作用。”严重而且普遍的焦虑出现在时代的末期,这是因为“意义、权力、信仰和秩序的惯常结果解体,它们便一跃而称为普遍的东西”。古代末期主要是对命运和死亡的焦虑,以及次要的对空虚和罪过的焦虑。中世纪末期主要是对上帝的愤怒、救赎的焦虑。近代后期是对空虚和无意义的焦虑,其社会学背景是“专制主义的崩溃、自由与民主的发展、技术文明的兴起”。蒂利希说,这种文明战胜了所有敌对势力。

    关于中世纪末的焦虑,蒂利希说:“社会的、政治的与精神的专制主义,部分地塑造了唯名论与宗教改革中的上帝形象,这就是那个非理性的、威严的、绝对的上帝;这个上帝的形象反过来所创造出的焦虑,部分地表现了中世纪解体时的基本的社会冲突所产生的那种焦虑。”上帝创造的焦虑延续到荣格时代,对少年时期的荣格有过相当大的压力。从19世纪晚期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第三种类型“对空虚和无意义的焦虑”部分地表现为悲观绝望的“世纪末”情结,而这时正是荣格的思想发展期。对这种“精神上的焦虑”以及对理性的控制,文学与艺术在20世纪初发起反抗。

    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说:“由于天主教通过人们对彼岸世界的恐惧而刺激起人们的强烈感情和恐怖意向,因此常常引发出疯癫。”他只说天主教,不包括同一源头的其他宗教及教派,这是一个疏忽。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高尔基,宗教引起的焦虑是俄国小说家和哲学家经常写到的主题,具有东正教的特点。弗洛伊德为他的犹太人身份而焦虑,但那是因为犹太人在欧洲遭受的歧视,不是上帝的惩罚和等待中的救赎。

    荣格说他的大部分病人是“失掉信仰的人”。从荣格举的病例可以看出,他的病人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焦虑才患上精神病的。不过,焦虑是一个社会传统,潜伏在无意识中。宗教的焦虑可以转移为世俗的焦虑。内心的道德不安和焦虑可以是宗教的,也可能是世俗的。无意识人人都有。可是,文明史以来的无意识需要经由良好教养显示出来,没有受过良好教育(不一定是学校教育)的人具有的更多是原始意象和原始本能。在一个传统被毁灭的社会中,因为没有更高的道德权威,没有最终的惩罚,许多人能够毫无顾忌地做恶,并且在事后仍然很坦然,没有一丝不安和焦虑。

    在天主教之外的其他信仰(文明)体系中,焦虑未必会轻一些,例如,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就承受着信仰给她带来的焦虑。折磨她的不仅有现世的重重苦难,还有她对死后境遇的恐惧。她的问题是:“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为了“抵罪”(“罪”实际上是她遭受的苦难),减轻她死后将受到的惩罚,祥林嫂捐了土地庙的门槛。土地庙是中国的一种民间信仰的载体。土地庙的门槛象征她的身体,让人们践踏,给她抵罪。

    因生活压力而产生的世俗焦虑也会引发精神病,荣格指出了这一点。在中国,对精神病的重视程度一向不高,患者及其家人不愿承认患病的事实。但问题很严重。据2015年发表在《柳叶刀》的一项研究,中国约1.73亿人有精神类疾病,最多见的是精神分裂症和抑郁症,其中很多人从未接受过专业治疗。研究人员说,中国平均每8.3万人才有一名精神病医生,医患比例大约是美国的二十分之一。文章还说,大多数病例源于生存压力的增大,也就是说,是世俗焦虑的结果。

    4月7日是世界卫生日。在2017年的这一天,世界卫生组织公布,中国有5400万患者抑郁症患者。国家卫计委发布消息说,中国焦虑障碍患病率为4.98%,并且呈上升趋势。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说这个病“易被忽视”。因此这个统计应该是不完全的。“焦虑障碍”是持续的紧张和焦虑得不到疏解而产生的神经官能症。卫计委给出的病因是“公众心理压力普遍增加”,与《柳叶刀》的文章一致。

    焦虑和冲动可能导致自杀。据世界卫生组织2009年的统计,中国自杀人数占全球的26%,自杀位居年轻女子的死因之首。近年来这个数字已大幅度下降,大约应归功于农村妇女地位的改善。

    年轻人困于焦虑,老人陷入绝望。据湖北等地的社会学家调查,中国农村老人因绝望而自杀的现象很普遍。他们不是期待死后的幸福,而是生之解脱。在2014年和2015年,国内多家媒体报道了这些调查。从报道看,这种绝望被当作社会问题,不是心理问题。这大约是正确的。我参加过农村贫困调查,完全理解这种绝望。

    抑郁症的患病率可能比统计数字更高。许多人没有求医。他们与那些被关在精神病院的疯子不一样,不会伤害别人,也不反社会。如果是在4个世纪前的欧洲,他们会被送上愚人船,背井离乡。其实,“愚人船”只是一个想象。流放精神病人的“愚人船”是福柯的发明,但他也不是凭空创造的。

    (来源:经济观察网 http://www.eeo.com.cn/gcj/2017/1018/314925.shtml 2017-10-18)

  • 《中国精神健康与人权》月刊(总第六十二期)

    一、深度调查

    《精神卫生法》第一案 徐为抗争14年只为离开疯人院

    上海发明家庞学飞反抗强拆被精神病526天

    江苏刘道兰为儿伸冤被关精神病院遭强制治疗

    湖北武汉周瑞英在黑监狱里遭强灌精神药物

    二、本月被精神病动态

    绝食抗议被精神病 北京民主战士宋再民病危获释

    上访老兵李自成被强迫失踪战友公开发文声讨

    同性恋男子“被精神病”:医院二审撤诉

    正常人上海维权人士孙红筝精神病院关押二年半

    三、精神病人权益

    深圳男子被要求复查精神病 整天惶恐不安

    精神病患者当街殴打家人 长沙交警快速制服并送医

    美国民兵放话杀副总统 遭送精神病院评估

    愤怒源于被爱期望落空

    母亲长期遭受家暴屡被打 精神病儿子持刀刺死父亲

    女子遭自称警察的男子强制拦车 警方:精神病患者

    河南女孩带着精神病母亲上大学:日子会越来越好

    男子垂涎精神病女邻居 趁其丈夫外出与其发生关系

    四、评论呼吁

    精神病患者对“轻生”事件被政治化的真实感受

    精神病患者孤立无援 政府坐视不理

    一直被忽略的精神病照顾者

    华为员工写万言书被批精神病:好的领导都是坏人

    精神健康促进会主席:精神科输在起跑在线

    五、民间行动与倡议

    一场官司被精神病11年 武钢职工:我要出门

    调查:近8成受访者因照顾精神病患者而感到忧虑及失眠

    最美基层民政人:这群白衣天使用爱让患者回到正常世界

    精神分裂被指撞邪 家人逼饮“符水” 医生教分辨病症

    六、域外传真

    一个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职场生存记

    全澳吸毒人数虽下跌 其精神病患率却大增

    俄精神病杀人犯出院 斩甩侄孙女头再捅侄女

    芬兰的精神病疗法 不吃药也能康复

    政府增拨3200万支持精神病患者

    2017年9月号
    主办:民生观察工作室
    本期封面:徐为



  • 《精神卫生法》第一案 徐为抗争14年只为离开疯人院

    自由是所有生命锲而不舍的追求目标,自由是光!

    2017年9月27日上午,徐为终于正大光明的离开了上海市闵行区青春精神病康复院,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相恋12年的女友迎春。杨卫华律师欣慰的见证了这一切。为了这一天,徐为花了14年设法逃离精神病院。“徐为”这个名字,是他为自己改的,“为”是“为自由”的意思。

    过去14年,徐为很少见到夜幕一点点降临的样子,倒是每天把天空从黑暗到蒙蒙亮的过程看得清楚真切。对他来说,夜晚是漫长的。在他居住的上海市闵行区青春精神病康复院,病人们被严格规定按照一套特殊的作息时间生活:

    清晨6:30是早餐时间,10:45午餐,3:45晚餐,午睡到下午1:30,4点就要回病房睡到第二天。
    长夜难捱,每天凌晨一点左右醒来后,徐为会打开广播,听听新闻,了解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然后等待天亮。

    “一个正常人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吗?”他反问道。即便不愿忍受,从2003年7月12日入院以来,他已经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了5000多个日夜。

    2003年,徐为住进上海青春精神病康复院后,此处就成了他在上海唯一的“住所”。2001年到2002年,他在上海普陀区精神卫生中心住了近一年。

    普陀区精神卫生中心的医生当时说徐为可以出院了,他就借了1元钱坐公交车回了家。一年之后,当他再次住进上海青春精神病康复院后,就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徐为形容自己“较有自制力”。之所以两次接受精神障碍的治疗,他认为都是一些琐碎的家庭小事引起的。

    徐为曾在澳大利亚生活了11年。23岁出国,34岁回国。2002年从普陀区精神卫生中心回家后找到过一份工作,为一位外国人做翻译。不过很快就辞职了,理由是“工资很低”。为此,他和父亲吵了起来,父亲坚持认为这份工作不错,争吵中,徐为伸手推了父亲,指甲划伤了父亲。

    当时,70岁的父亲将徐为的举动告诉了居委会。居委会打算将徐为再次送到普陀区精神卫生中心,但被院方拒绝。父亲也不同意将他转送往其他医院。那年37岁的徐为不清楚被拒绝的原因,也不知道父亲的想法。他记得,“有一天,一辆车开到家门口”,在警察和居委会人员的监督下,他住进了上海青春精神病康复院。

    2004年,徐为病情没有反复,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已经“可以出院了”。但是当居委会代表来到精神病院准备接徐为回家时,院长却将居委会的人叫到一边交谈了一番。谈话结束后,居委会代表没有接徐为出院,也没有再主动提出接他出院。“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反正没让我回家!”

    对于本刊提出的“当时父亲他们送你到精神病院有没有任何书面鉴定或依据?”的问题,徐为的回答很干脆:“没有”。

    徐为知道的情况是,入院之初没有安排任何精神病诊断,入院一周后,徐为要求进行精神情况鉴定,再三催促下,一位医生和一名护士开始了为徐为“会诊”。这一过程就是双方的问答。徐为还记得的问题有:“树上有10只鸟,打死1只,还剩几只?”徐为当时开玩笑地回答:“还有几只鸟在等着被打……”医生还用手指比划着问:“这是几?”,或者直接问他“1加1等于几?”

    徐为用“简单”来形容这次“会诊”,但他至今还不知道这次“会诊”的结果。徐为目前看到的书面诊断结果只有一份:2012年11月上海普陀区法院委托进行司法鉴定,结论是:患有精神分裂症,属于残留期。徐为本人对此并不“满意”

    为了自由,为了回归正常的生活,徐为尽力抓住每一丝光亮:他求过亲人,苦心策划过出逃,但那些光亮,却总是从手中溜走——哥哥不愿接他出院,他出逃当天就被抓回,在2013年5月6日,以侵犯人身自由权为由,将康复院和作为其监护人的兄长告上法院。官司经过一审、二审,以败诉告终,再审申请也被驳回。

    媒体纷纷将徐为的故事冠以“中国版飞越疯人院”之名。使得徐为案进入大众的视野,成为此类案件中被重点关注的对象。在电影《飞越疯人院》的结局中,主角迈克·墨菲历经曲折,最终没能摆脱现实的桎梏。徐为不愿要同样的结局,十几年来,他使尽浑身解数,只为一个结果:“能出去”和“不自由毋宁死”的信念。

    入院头两年,徐为也试过一次跳楼,精神病院最高的楼层是5楼,到楼顶的通道是一扇天窗,攀爬天窗时徐为摔成了脚踝骨裂,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不敢告诉医生实情,只说是下楼时不小心磕到,“他们会认为你发病了,就更出不去了”。但徐为称帮助他爬天窗的病友最后翻墙逃了出去,从此结束了精神病院的生活。徐为曾踩着病友的肩膀意图翻墙逃跑,可是没成功。

    后来,他发现,很多翻墙爬出去的病友,总是隔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家人不接纳,身上又没钱,只能流落街头,被警察送回来。他告诉自己,要出去,就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徐为开始帮康复院做事——为病友理发,采购点心、香烟等物品,顺便赚些跑腿费。徐为甚至获得自由出入精神病院的“特权”。

    在和医生、守门阿姨搞好关系的过程中,有一件事是徐为的底线:医生让大家帮忙把发病的人绑起来,他从来不参与。为了存钱,他不乱花钱,他很节省,七八年下来,徐为一共存了两三万。

    2011年2月,他特意挑了春节后的时间,因为“那时买火车票不用身份证”,准备带着女友迎春逃跑,他选择凌晨4点动身,靠徐为自由出入的“权力”,守门的阿姨打开了医院大门。他们打车直奔上海南站,买票进站。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候车室里,两人又冷又饿,手里握着的,是两张从上海到广州的火车票,徐为记得发车时间是早上8点,站票。但两人最终未能搭上南下的列车,早上7点,医院来人了,“一个是医生,一个是派药的,直接到我们的座位上把我们带了回去。”

    徐为至今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落网”的。

    徐为关注新闻,善于接受新生事物,学习能力非常强,他会使用网络,学习、购物,为生活的更便捷,还会下载各种软件,找房、共享单车等,在律师黄雪涛眼里,徐为是个“很有公民意识的人”。

    在《凤凰周刊》记者曽鼎、杨卫华、黄雪涛和其他接触过徐为的社工的眼里,徐为一直克制、有礼貌,即使心里着急,也从不打夺命连环call,更不会像有的精神病人那样不管不顾地宣泄情绪。只有在得知判决结果时,徐为曾在电话里抑制不住地大声喊了几句,气得摔了手机。隔一个小时再见面时,他即使面色有些难看,也没了脾气。但对情绪的克制,也让徐为的崩溃、沮丧都郁结在心,没有出口,“没地方可以说。就是想死,但又死不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徐为被剥夺的,正是为自己做选择的权利。

    父亲死后,被指定为徐为监护人的大哥徐兴(化名)从不肯答应接他出来。要想出院,徐为就必须放弃父亲留下的一处公房的租金,并将户籍迁出公房——徐为称,案件审理期间,大哥曾打来电话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不肯。徐为至今都不知道父亲的祭日。徐为已经没什么“亲人”,一家兄弟4人,两个哥哥一年来一两次,通常不说什么话就走。弟弟在他入院不久后,也因身体残疾住进了上海一家福利院。

    为了出院,他试图变更监护人,联系上了半辈子没见面、连样子都记不清的生母。母亲出家多年,给他带来了一个半导体播放佛教音乐,徐为自己摆弄着,把它调到了别的电台听新闻,但法院判决认为,徐母年事已高,且无稳定经济收入来源,不适合担任徐为的监护人。

    这次获准出院后,他给哥哥打电话,商量着拿家里的公租房开个棋牌室做生意,再把租金补给哥哥,“他不答应,说你就是没有房子,没有钱”。“我们那代人小时候,品德好就是一切,后来长大了,社会变了,什么都是有钱才行,全破碎了,只认钱。”在徐为眼里,哥哥对自己如此,部分病友的家属也一样。

    徐为一直记得,有个跟他要好的病友爱抽烟,但是对方的哥哥只给他抽发霉的,“他哥哥做香烟生意,卖不出去的烟才给他抽”。还有同屋的一个病友,他母亲一个月只给20块钱,“这里伙食不好,20块钱根本吃不饱,我让她多给点,她说,反正他也不懂”。

    “这样的亲人,就不是亲人。”徐为劝病友们维护自己的权益,把没履行好义务的监护人告上法庭。但大家只会无奈地回答他:“那他们要是不高兴了怎么办,现在一个月来一次,以后半年、一年都不来”

    从36岁住到51岁,从正当年步入老龄行列,精神病院里的徐为掉了两颗门牙,眼睛也开始老花,看不清护肤品瓶子上的小字,好在,不管什么结果,他终于可以走出疯人院了,这一切不禁让人唏嘘!16年的光阴,人们不禁想问,当初在没有任何手续和书面诊断就把人给送进去并给收治了,象这样的一个特殊行业为何如此随意、不负责任。

    徐为靠自己的劳动攒下了两万多块钱。这两万块钱,徐为一度想付给杨卫华做律师费,被拒绝了。杨卫华说,徐为在待人处事上一直有着自己的体面:不爱麻烦人,也不愿受人恩惠,庭审时跟律师、记者一起在外边吃饭,徐为总抢着买单。

    黄雪涛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徐为的时候,徐为拿出一份经历介绍的材料——边缘上都是他用铅笔、圆珠笔写的批注,对于事情的细节,他回忆得清楚具体,逻辑完整。

    徐为是在2012年底,通过网络联系到深圳衡平机构律师黄雪涛。也因此结识了后来向他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杨卫华。徐为案是2013年5月6日作为依《精神卫生法》起诉、被法院受理的第一例案件,被称作“精神卫生法第一案”。此案中徐为欲携其恋爱了十余载的女友逃离精神病院失败后,而对康复院和其监护人的兄长发起的人身自由权力保卫战。

    黄雪涛当初接触徐为的案子,觉得徐为的案子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的投入,但过程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立案就花了将近一年,本以为可以胜诉的一审、二审也接连吃了败仗。这份在《精神卫生法》实施仅5天后就提交的诉状被上海闵行区法院当场拒绝立案,理由是:徐为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为促使法院立案,2013年7月29日开始,徐为每天写一封信给法官。2013年12月20日,上海闵行区法院通知徐为已立案。2014年7月28日,该案首次开庭,上海青春精神病康复院到庭应诉,但拒绝让徐为出庭。徐兴(兄长)出庭。11月17日,第二次开庭。2014年11月25日一审延期判决。2015年4月,海闵行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徐为败诉。法院认为,“徐为属于非自愿住院治疗的精神疾病患者,不适用《精神卫生法》关于‘自愿住院治疗的精神障碍患者可以随时要求出院,医疗机构应当同意’的规定。2015年7月23日,二审在上海市第一中级法院二审开庭,徐兴(兄长)同样没出庭。2015年9月,二审维持一审结果。

    二审败诉之后,徐为在电话里求着杨卫华想办法,让自己再做一次司法鉴定,也是最后一次。在此之前,他曾做过两次鉴定,2012年的结果是“精神分裂症残留期,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2014年是“症状基本缓解,具有诉讼能力。徐为已经下定决心,这一次,要么出去,要么杀死自己。如果这次的鉴定结果还不理想,他打算让自己有尊严的死去。

    “他当时说的那些话,是很悲壮的。”为此,杨卫华把案由想了个遍——申请宣告徐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以徐为生母的名义提起诉讼,要求撤销徐为大哥的监护权。2017年5月10日,徐为做了鉴定,结果为“应评定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对徐为来说,总算有一寸光照进了现实。过去5年里,徐为把康复院告上法院,但同时他还住在这里——在这种微妙的关系里,徐为不得不处处谨慎权衡,让自己的行为不被挑出毛病。病友没来由地拿碗砸他的头,他不吭声;记者、律师和社工来找他,康复院不乐意,一度没收过他的手机。但这一切,徐为都能坦然面对。

    2017年7月6日,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给出了对徐为精神状态和民事行为能力的鉴定意见:“患有精神分裂症,目前病情缓解,应评定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经协商,院方同意在代理律师到场的情况下,为徐为办理出院手续。

    得知鉴定结果的那一天,徐为立马联系了代理律师杨卫华,催促他赶紧帮忙把鉴定书取回来,“不能拖,一拖,不知道又出什么问题”,徐为害怕夜长梦多。

    徐为说,只要出了精神病院,总有办法可以生活。他翻出一个已经四处脱线的背包,是从迎春的哥哥那要来的,里头放着手机、银行卡、身份证——为了准备好随时离开,2008年康复院组织办理二代身份证时,徐为找理由把身份证要到了自己手里。如果不是迎春想住的离儿子近,徐为最想去的是广东——“没人认识我,混得好不好都不怕,而且天暖和,睡在马路上也没什么问题。”

    徐为不怕飘零,“哪怕流浪,那也是自由的”。

    9月25日凌晨,徐为给本刊发来一条信息“星期三出院”(9月27号),短短几个字包含了多少兴奋与期待!问起今后的规划,徐为说:“只有初步的,想往公益方面发展。”用自己的经验和知识帮助更多人。

    祝福徐为今后的日子阳光灿烂。



Are you sure want to unlock this post?
Unlock left : 0
Are you sure want to cancel subscription?